
(一)
陶渊明任彭泽令,凡八十余日,即弃官而去,时在义熙元年(405年),赋《归园田居》:误落尘网中,一去三十年。开荒南野际,守拙归园田。
世人以为,五柳先生悠然忘我,臻于悟澈。先生少时志在“大济苍生”;壮年不肯折腰,弃官归隐;晚年陷于穷困,以至哀叹“夏日抱长饥,寒夜无被眠。”(《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》)。辞世之前,草《拟挽歌辞》:“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”,似与草木同朽,又撰《自祭文》长叹:“亡既异存,......人生实难,死如之何?呜呼哀哉!”

“人生实难”典出《左传》成公二年。楚国大将子反欲娶夏姬,申公巫臣曰:“是不祥人也。是夭子蛮,杀御叔,弑灵侯,戮夏南,出孔、仪,丧陈国,何不祥如是?人生实难,其有不获死乎?天下多美妇人,何必是?”子反乃止。
从此,仕途受挫者,尝慕五柳先生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”苏东坡“下视官爵如泥淤,”决意“归去来兮,待有良田是几时。”认为“吾无求于世矣,所须二顷田以足饘粥耳,而所至访问,终不可得。岂吾道方艰难,无适而可耶?抑人生自有定分,虽一饱亦如功名富贵不可轻得也?”(《东坡志林》卷一“人生有定分”)著《买田求归》:浮玉老师元公欲为吾买田京口,要与浮玉之田相近者,此意殆不可忘。吾昔有诗云:“江山如此不归山,江神见怪惊我顽。我谢江神岂得已,有田不归如江水!”今有田矣,不归无乃食言于神也耶?(《东坡志林》卷二)

亦有为宦经年,无田可归者,如(清)梁章钜,五任江苏巡抚,兼署两江总督,“于道光壬辰(1832年)引疾解组,虽归田而实无田。越四年,奉命复出。又七年,复以疾引退,则并不但无田可归,竟至有家而不能归。”著《归田琐记》,首篇即《归田》:
归田之入诗,莫著于苏文忠公;归田之名书,莫著于欧阳文忠公。昔欧公之《归田录》,作于致仕居颖之时,皆纪朝廷旧事,及士大夫谐谑之言。自序谓以李肇《国史补》为法,而《国史补》自序谓言报应,祭鬼神,征梦卜,近帷薄,则去之;纪事实,探物理,辨疑惑,示劝戒,采风俗,助谈笑,则书之。盖二书体例相出入。说者又谓李书为续刘餗小说而作。大抵古人著述,各有所本,虽小说家亦然,要足资考据,备劝惩,砭俗情,助谈剧,故虽历千百年而莫之或废也。余于道光壬辰引疾解组,虽归田而实无田。越四年,奉命复出。又七年,复以疾引退,则并不但无田可归,竟至有家而不能归。回首双塔三山,如同天上,因侨居浦城,养怡无事,就近所闻见,铺叙成书,质实言之,亦窃名为《归田琐记》云尔。时道光二十五年元旦,书于浦城北东园之池上草堂。
清道光二十五年(1845)刻本
宋嘉祐八年(1063年)辛未晦,宋仁宗赵祯崩于福宁殿,因无嗣,过继濮王赵云让之子赵曙嗣位,是为宋英宗,遂致英宗尊生父为皇考,即“濮议之争”。
《邵氏闻见录》卷三载:英宗即位之初,感疾不能视朝,大臣请光献太后垂帘权同听政,后辞之不获,乃从。英宗才康复,后已下手书复辟。魏公奏:台谏有章疏,请太后早还政。后闻之遽起。魏公急令仪鸾司撤帘,后犹未转御屏,尚见其衣也。时富韩公为枢密相,怪魏公不关报撤帘事,有“韩魏公欲致弼于族灭之地”之语。欧阳公为参政,首议追尊濮安懿王,富公曰:“欧阳公读书知礼法,所以为此举者,忘仁宗,累主上,欺韩公耳。”富公因辞执政例迁官,疏言甚危,三日不报,见英宗,面奏曰:“仁宗之立陛下,皇太后之功也。陛下未报皇太后大功,先录臣之小劳,非仁宗之意也。方仁宗之世,宗属与陛下亲相等者尚多,必以陛下为子者,以陛下孝德彰闻也。今皇太后谓臣与胡宿、吴奎等曰:‘无夫妇人无所告诉。’其言至不忍闻,臣实痛之。岂仁宗之所望于陛下者哉!”以笏指御床曰:“非陛下有孝德,孰可居此?”英宗俯躬曰:“不敢。”富公求去益坚,遂出判河阳,自此与魏公、欧阳公绝。后富公致政居洛,每岁生日,魏公不论远近,必遣使致书币甚恭,富公但答以老病,无书。魏公之礼终不替,至薨乃已。岂魏公有愧于富公者乎?然天下两贤之。魏公、欧阳公之薨也,富公皆有祭吊。《国史》著富公以不预策立英宗,与魏公不合,至此祭吊不通,非也。
欧阳修卷入“濮议之争”,《宋史·欧阳修传》载:
时东宫犹未定,与韩琦等协定大议,语在琦传。英宗以疾未亲政,皇太后垂帘,左右交构,几成嫌隙。韩琦奏事,太后泣语之故。琦以帝疾为解,太后意不释,修进曰:“太后事仁宗数十年,仁德着于天下。昔温成之宠,太后处之裕如;今母子之间,反不能容邪?”太后意稍和,修复曰:“仁宗在位久,德泽在人。故一日晏驾,天下奉戴嗣君,无一人敢异同者。今太后一妇人,臣等五六书生耳,非仁宗遗意,天下谁肯听从。”太后默然,久之而罢。
修平生与人尽言无所隐。及执政,士大夫有所干请,辄面谕可否,虽台谏官论事,亦必以是非诘之,以是怨诽益众。帝将追崇濮王,命有司议,皆谓当称皇伯,改封大国。修引《丧服记》,以为:"'为人后者,为其父母服。'降三年为期,而不没父母之名,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。若本生之亲,改称皇伯,历考前世,皆无典据。进封大国,则又礼无加爵之道。故中书之议,不与众同。"太后出手书,许帝称亲,尊王为皇,王夫人为后。帝不敢当。于是御史吕诲等诋修主此议,争论不已,皆被逐。惟蒋之奇之说合修意,修荐为御史,众目为奸邪。之奇患之,则思所以自解。修妇弟薛宗孺有憾于修,造帷薄不根之谤摧辱之,展转达于中丞彭思永,思永以告之奇,之奇即上章劾修。神宗初即位,欲深护修。访故宫臣孙思恭,思恭为辨释,修杜门请推治。帝使诘思永、之奇,问所从来,辞穷,皆坐黜。修亦力求退,罢为观文殿学士、刑部尚书、知亳州。明年,迁兵部尚书、知青州,改宣徽南院使、判太原府。辞不拜,徙蔡州。
据南宋史家李焘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二百九,所谓“欧阳修诬谤”溯及“濮议之争”,而深层原因,则为皇权及党争。
治平四年(1067年),欧阳修遭贬亳州,绝意仕途,著《归田录》:朝廷之遗事,史官之所不记,与夫士大夫笑谈之馀而可录者,录之以备闲居之览也。

欧阳修行书谱图序稿
(二)
《宋史·欧阳修传》论曰:三代而降,薄乎秦、汉,文章虽与时盛衰,而蔼如其言,晔如其光,皦如其音,盖均有先王之遗烈。涉晋、魏而弊,至唐韩愈氏振起之。唐之文,涉五季而弊,至宋欧阳修又振起之。挽百川之颓波,息千古之邪说,使斯文之正气,可以羽翼大道,扶持人心,此两人之力也。愈不获用,修用矣,亦弗克究其所为,可为世道惜也哉!
吕思勉《宋代文学》详论宋代之古文、骈文、诗、词曲以及小说。
古文运动(其人自谓复古,谓之古文。实则对骈文而言,当云散文。其对韵文而称之散文,则当称无韵文,方免混淆。),始于南北朝之末,历隋及唐,而告成于韩、柳,然其风犹未盛。能为此种文字者,寥寥可数。普通文字,仍皆沿前此骈俪之旧者也。至宋世而古文之学乃大昌。欧、曾、苏、王,各极所至。普通应用文字,亦多用散文。而散文始与骈文,成中分之势矣。......宋代诗文,皆至庆历之际而大变。主持一时之风会者,实为欧阳公。
......所谓古文者,谓以古人文字之善者为法,非调径作古语也。若径作古语,则意必不能尽达;即自谓能达,而他人读之,亦必苦其艰涩,与鄙俗者其失惟钧的矣。然拔起于流俗之中,而效古人者,欲尽变其形貌甚难,此宋初为古文者,所以皆不免有艰避之病。【叶水心曰:“柳开、穆修、张景、刘牧,当时号能古文。今《文鉴》所存《来贤亭记》、《河南尉厅壁记》、《法相院钟记》、《静胜亭记》、《待月亭记》诸篇可见。时以偶俪二巧为尚,而我以断散鄙拙为高,自齐、梁以来,言古文者,无不如此。韩愈之备尽时体,抑不自名,李翱、皇甫湜,往往不能知,而况孟郊、张籍乎?古人文字,固极天下之巧丽矣,彼怪迂钝朴,用功不深,才得其腐败粗涩而已。”案艰涩之病,不独柳、穆诸人,即尹、苏亦未尽免。邵伯温《闻见録》谓:“钱惟演守西都,起双桂楼,建临园铎,命师鲁、欧公为记。欧公文千字,师鲁五百字而已,欧公服其简古。”师鲁文简古,诚有胜欧公处,然其不如欧公处,亦正在此。且如苏氏《沧浪亭记》,善矣,能如欧公诸记之有兴会乎?◎叶氏说见《文献通考》,《文鉴》谓吕祖谦所编《宋文鉴》也。《来贤亭记》柳开作,《河南尉厅壁记》张景作,《法相院钟记》、《静胜亭记》皆穆修作,《待月亭记》刘牧作。】
必至欧公,而后可称大成也。【陈振孙云:“本朝初为古文者,柳开、穆修,其后有二尹、二苏兄弟。欧公本以词赋擅名场屋。既得韩文,刻意为之。虽皆在诸公后,而独出其上,遂为一代文宗。”】欧公文极平易。苏明允《上欧公书》,谓:“执事之文,纡徐委备,往复百折,而条达疏畅,无所间断。气尽语极,急言极论,而容与间易,无艰难劳苦之态。”可谓知言。今观欧公全集,其议论之文,如《朋党论》、《为君难论》《本论》,考证之文,如《辨易系辞》,皆委婉曲折,意无不达,而尤长于言情。序跋如《苏文氏集序》、《释秘演诗集序》,碑志如《泷冈阡表》、《石曼卿墓表》、《徂徕先生墓志铭》,杂记如《丰乐亭记》、《岘山亭记》等,皆感慨系之,所谓六一风神也。欧公文亦有以雄奇为尚者,如《五代史》中诸表志序是。然仍不失其纡徐委备之态,人之才性,固各有所宣也。
欧公尝与宋祁同修《唐书》,又尝自撰《五代史》,史书文字之佳者,以此为断。自《宋史》而下,悉成官书,无足观矣。【此系就文论文。史书当尚文学奥否,别是一事。】《五代史》出于独纂,尤为精力所粹。
......与欧公并时而能为古文者,自当推曾、王及三苏。明茅坤始以欧、曾、苏、王之文,与韩、柳并称为八家。世人虽有訾之者,然此八家,在唐、宋诸家中,精光自不可掩。其造诣出于他家之上,亦事实也。宋代六家中,欧、曾二家,性质尤相近。故晁公武谓“欧公门下士,多为世显人。议者独以子固为得其传,犹学浮屠者所谓嫡嗣”云。清代桐城派之文,实以法此二家为最多。【姚姬传《复鲁絜非书》曰:“宋朝欧阳、曾公之文,其才皆偏于柔之美者也。欧公能取异已者之长而时济之,曾公能避所短而不犯。”】然欧、曾之文,仍各有其特色。欧文妙处,在于风神。曾文则议论醇正,雍容大雅,实于刘向为近。(吕思勉《文学与文选四种》宋代之古文)
(三)
宋朱弁《曲洧旧闻》卷九载:凡史官记事,所因者有四:一曰时政记,则宰相朝夕议政,君臣之间奏对之语也;二曰起居注,则左右史所记言动也;三曰日历,则因时政记、起居注润色而为之者也。旧属史馆,元丰官制阙。欧阳公《归田录》初成,未出而序先传。神宗见之,遽命中使宣取。时公已致仕在颍川,以其间所纪述有未广者,因尽删去之;又恶其太少,则杂记戏笑不急之事,以充满其卷帙。既缮写进入,而旧本亦不敢存。今世之所有皆进本,而元书盖未尝出之于世,至今其子孙犹谨守之。

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云:《归田录》二卷,(兵部侍郎纪昀家藏本)宋欧阳修撰。多记朝廷轶事,及士大夫谈谐之言。自序谓以唐李肇《国史补》为法,而小异于肇者,不书人之过恶。陈氏(振孙)《书录解题》曰:“或言公为此录,未成而序先出,裕陵索之,其中本载时事及所经历见闻,不敢以进,旋为此本,而初本竟不复出。”王明清《挥麈三录》则曰:“欧阳公《归田录》初成未出而序先传,神宗见之,遽命中使宣取,时公已致仕在颍州,因其间所记有未欲广布者,因尽删去之,又恶其太少,则杂记戏笑不急之事,以充满其卷帙。既缮写进入,而旧本亦不敢存。”二说小异。周煇《清波杂志》,所记与明清之说同,惟云“原本亦尝出”,与明清说又不合。大抵初稿为一本,宣进者又一本,实有此事;其旋为之说,与删除之说,则传闻异词耳。惟修归颍上在神宗时,而录中称“仁宗立今上为皇子”,则似英宗时语,或平时劄记,归田后乃排纂成之,偶忘追改欤?其中“不试而知制诰”一条,称宋惟杨亿、陈尧叟及修三人,费衮《梁溪漫志》举真宗至道三年四月,以梁周翰夙负词名,令加奖擢,亦不试而知制诰,实在杨亿之前,纠修误记。是偶然疏舛,亦所不免。然大致可资考据,亦《国史补》之亚也。

欧阳修《归田录》明末抄本
自序
《归田录》者,朝廷之遗事,史官之所不记,与夫士大夫笑谈之馀而可录者,录之以备闲居之览也。有闻而诮余者曰:“何其迂哉! 子之所学者,修仁义以为业,诵六经以为言,其自待者宜如何 ? 而幸蒙人主之知,备位朝廷,与闻国论者,盖八年于兹矣。既不能因时奋身,遇事发愤,有所建明,以为补益;又不能依阿取容,以徇世俗,使怨嫉谤怒丛于一身,以受侮于群小。当其惊风骇浪,卒然起于不测之渊,而蛟鳄鼋鼍之怪,方骈首而闯伺,乃措身其间,以蹈必死之祸。赖天子仁圣,恻然哀怜,脱于垂涎之口而活之,以赐其余生之命,曾不闻吐珠衔环,效蛇雀之报。盖方其壮也,犹无所为,今既老且病矣,是终负人主之恩,而徒久费大农之钱,为太仓之鼠也。为子计者,谓宜乞身于朝,退避荣宠,而优游田亩,尽其天年,犹足窃知止之贤名;而乃裴回俯仰,久之不决,此而不思,尚何归田之录乎 !”余起而谢曰:“凡子之责我者皆是也,吾其归哉!子姑待。”治平四年(1067)九月乙未庐陵欧阳修序。

《归田录》卷上
太祖皇帝初幸相国寺,至佛像前烧香,问当拜与不拜,僧录赞宁奏曰:“不拜。”问其何故,对曰:“见在佛不拜过去佛。”赞宁者,颇知书,有口辩,其语虽类俳优,然适会上意,故微笑而颔之,遂以为定制。至今行幸焚香,皆不拜也。议者以为得礼。
仁宗在东宫,鲁肃简公( 宗道 ) 为谕德,其居在宋门外,俗谓之浴堂巷,有酒肆在其侧,号仁和,酒有名于京师,公往往易服微行,饮于其中。一日,真宗急召公,将有所问。使者及门而公不在,移时乃自仁和肆中饮归。中使遽先入白,乃与公约曰:“上若怪公来迟,当托何事以对?幸先见教,冀不异同。”公曰:“但以实告。”中使曰:“然则当得罪。”公曰:“饮酒,人之常情;欺君,臣子之大罪也。”中使嗟叹而去。真宗果问,使者具如公对。真宗问曰:“何故私入酒家?”公谢曰:“臣家贫无器皿,酒肆百物具备,宾至如归,适有乡里亲客自远来,遂与之饮。然臣既易服,市人亦无识臣者。”真宗笑曰:“卿为宫臣,恐为御史所弹。”然自此奇公,以为忠实可大用。晚年每为章献明肃太后言群臣可大用者数人,公其一也。其后章献皆用之。
太宗时,亲试进士,每以先进卷子者赐第一人及第。孙何与李庶几同在科场,皆有时名,庶几文思敏速,何尤苦思迟。会言事者上言:“举子轻薄,为文不求义理,惟以敏速相夸。”因言:“庶几与举子于饼肆中作赋,以一饼熟成一韵者为胜。”太宗闻之大怒,是岁殿试,庶几最先进卷子,遽叱出之。由是何为第一。寇忠愍公(准)之贬也,初以列卿知安州,既而又贬衡州副使,又贬道州别驾,遂贬雷州司户。时丁晋公与冯相(拯)在中书,丁当秉笔,初欲贬崖州,而丁忽自疑,语冯曰:“崖州再涉鲸波,如何?”冯唯唯而已。丁乃徐拟雷州。及丁之贬也,冯遂拟崖州,当时好事者相语曰:“若见雷州寇司户,人生何处不相逢?”比丁之南也,寇复移道州,寇闻丁当来,遣人以蒸羊逆于境上,而收其僮仆,杜门不放出,闻者多以为得体。
杨文公(亿)以文章擅天下,然性特刚劲寡合。有恶之者,以事谮之。大年在学士院,忽夜召见于一小阁,深在禁中,既见赐茶,从容顾问。久之,出文稿数箧,以示大年,云:“卿识朕书迹乎?皆朕自起草,未尝命臣下代作也。”大年惶恐不知所对,顿首再拜而出,乃知必为人所谮矣。由是佯狂,奔于阳翟。真宗好文,初待大年眷顾无比,晚年恩礼渐衰,亦由此也。
李文靖公(沆)为相沈正厚重,有大臣体。尝曰:“吾为相无他能,唯不改朝廷法制,用此以报国。”士大夫初闻此言,以谓不切于事。及其后,当国者或不思事体,或收恩取誉,屡更祖宗旧制,遂至官兵冗滥,不可胜纪,而用度无节,财用匮乏,公私困弊。推迹其事,皆因执政不能遵守旧规,妄有更改所致。至此始知公言简而得其要,由是服其识虑之精。
仁宗退朝,常命侍臣讲读于迩英阁。贾侍中(昌朝)时为侍进,讲《春秋左氏传》,每至诸侯淫乱事,则略而不说。上问其故,贾以实对。上曰:“六经载此,所以为后王鉴戒,何必讳?”
陈康肃公(尧咨)善射,当世无双,公亦以此自矜。尝射于家圃,有卖油翁释担而立,睨之久而不去。见其发矢十中八九,但微颔之。康肃问曰:“汝亦知射乎?吾射不亦精乎?”翁曰:“无他,但手熟尔。”康肃忿然曰:“尔安敢轻吾射!”翁曰:“以我酌油知之。”乃取一葫芦置于地,以钱覆其口,徐以杓酌油沥之,自钱孔入而钱不湿。因曰:“我亦无他,惟手熟尔。”康肃笑而遣之。此与庄生所谓“解牛”、“斫轮”者何异。
至和初,陈恭公罢相,而并用文、富二公(彦博、弼)。正衙宣麻之际,上遣小黄门密于百官班中听其论议,而二公久有人望,一旦复用,朝士往往相贺。黄门俱奏,上大悦。余时为学士,后数日,奏事垂拱殿,上问:“新除彦博等,外议如何?”余以朝士相贺为对。上曰:“自古人君用人,或以梦卜,苟不知人,当从人望,梦卜岂足凭耶!”故余作《文公批答》,云:“永惟商、周之所记,至以梦卜而求贤,孰若用搢绅之公言,从中外之人望”者,具述上语也。国朝雅乐,即用王朴所制周乐。太祖时,和岘以为声高,遂下其一律。然至今言乐者犹以为高,云今黄钟乃古夹钟也。景佑中,李昭作新乐,又下其声。太常歌工以其太浊,歌不成声,当铸钟时,乃私赂铸匠,使减其铜齐,而声稍清,歌乃叶而成声,而照竟不知。以此知审音作乐之难也。照每人曰:“声高则急促,下则舒缓,吾乐之作,久而可使人心感之皆舒和,而人物之生亦当丰大。”王侍读(洙)身尤短小,常戏之曰:“君乐之成,能使我长乎?”闻者以为笑,而乐成竟不用。
邓州花蜡烛名著天下,虽京师不能造,相传云是寇莱公烛法。公尝知邓州,而自少年富贵,不点油灯,尤好夜宴剧饮,虽寝室亦燃烛达旦。每罢官去,后人至官舍,见厕溷间烛泪在地,往往成堆。杜祁公为人清俭,在官未尝燃官烛,油灯一炷,荧然欲灭,与客相对清谈而已。二公皆为名臣,而奢俭不同如此。然祁公寿考终吉,莱公晚有南迁之祸,遂殁不返,虽其不幸,亦可以为戒也。
太常所用王朴乐,编钟皆不圆而侧垂。自李照、胡瑗之徒,皆以为非及。照作新乐,将铸编钟,给铜铸泻务,得古编钟一枚,工人不敢销毁,遂藏于太常。钟不知何代所作,其铭曰:“粤朕皇祖宝和钟,粤斯万年,子子孙孙永宝用。”叩其声,与王朴夷则清声合,而其形不圆侧垂,正与朴钟同,然后知朴博古好学,不为无据也。其后胡瑗改铸编钟,遂圆其形而下垂,叩之揜郁而不扬,其镈钟又长甬而震掉,其声不和。著作佐郎刘义叟窃谓人曰:“此与周景王无射钟无异,必有眩惑之疾。”未几,仁宗得疾,人以羲叟之言验矣。其乐亦寻废。
《归田录》卷下

赵元昊二子:长曰佞令受,次曰谅祚。谅祚之母,尼也,有色而宠,佞令受母子怨望。而谅祚母之兄曰没藏讹哤者,亦黠虏也,因教佞令受以弑逆之谋。元昊已见杀,讹哤遂以弑逆之罪诛佞令受子母。而谅祚乃得立,而年甚幼,讹哤遂专夏国之政。其后谅祚稍长,卒杀讹哤,灭其族。元昊为西鄙患者十余年,国家困天下之力,有事于一方,而败军杀将不可胜数,然未尝少挫其锋。及其困于女色,祸生父子之间,以亡其身。此自古贤智之君或不能免,况夷狄乎!讹哤教人之子杀其父,以为己利,而卒亦灭族,皆理之然也。
契丹阿保机,当唐末五代时最盛。开平中,屡遣使聘梁,梁亦遣人报聘。今世传李琪《金门集》有《赐契丹诏》,乃为阿布机,当时书诏不应有误;而自五代以来,见于他书者皆为阿保机,虽今契丹之人,自谓之阿保机,亦不应有失。又有赵志忠者,本华人也,自幼陷虏。为人明敏,在虏中举进士,至显官。既而脱身归国,能述虏中君臣世次、山川风物甚详,又云:“阿保机,虏人实谓之阿保谨。”未知孰是。此圣人所以慎于传疑也。
近时名画,李成、巨然山水,包鼎虎,赵昌花果。成官至尚书郎,其山水寒林往往人家有之。巨然之笔,惟学士院玉堂北壁独存,人间不复见也。包氏,宣州人,世以画虎名家,而鼎最为妙,今子孙独以画虎为业,而曾不得其仿佛也。昌花写生逼真,而笔法软俗,殊无古人格致,然时亦未有其比。
京师诸司库务,皆由三司举官监掌。而权贵之家子弟亲戚,因缘请托,不可胜数,为三司使者常以为患。田元均,为人宽厚长者,其在三司深厌干请者,虽不能从,然不欲峻拒之,每温颜强笑以遣之,尝谓人曰:“作三司使数年,强笑多矣,直笑得面似靴皮。”士大夫闻者传以为笑,然皆服其德量也。
茶之品,莫贵于龙凤,谓之团茶,凡八饼重一斤。庆历中蔡君谟为福建路转运使,始造小片龙茶以进,其品绝精,谓之小团。凡二十饼重一斤,其价直金二两。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,每因南郊致斋,中书、枢密院各赐一饼,四人分之。宫人往往缕金花于其上,盖其贵重如此。
太宗时有待诏贾玄,以棋供奉,号为国手,迩来数十年,未有继者。近时有李憨子者,颇为人所称,云举世无敌手,然其人状貌昏浊,垢秽不可近,盖里巷庸人也,不足置之罇俎间。故胡旦尝语人曰:“以棋为易解,则如旦聪明尚或不能;以为难解,则愚下小人往往造于精绝。”信如其言也。
王副枢畴之夫人,梅鼎臣之女也。景彝初除枢密副使,梅夫人入谢慈寿宫,太后问:“夫人谁家子?”对曰:“梅鼎臣女也。”太后笑曰:“是梅圣俞家乎?”由是始知圣俞名闻于宫禁也。圣俞在时,家甚贫,余或至其家,饮酒甚醇,非常人家所有,问其所得,云:“皇亲有好学者宛转致之。”余又闻皇亲有以钱数千购梅诗一篇者。其名重于时如此。
钱思公虽生长富贵,而少所嗜好。在西洛时,尝语僚属言:“平生惟好读书,坐则读经史,卧则读小说,上厕则阅小辞,盖未尝顷刻释卷也。”谢希深亦言:“宋公垂同在史院,每走厕必挟书以往,讽诵之声琅然闻于远近,其笃学如此。”余因谓希深曰:“余平生所作文章,多在三上,乃马上、枕上、厕上也。”盖惟此尤可以属思尔。
国朝宰相最少年者惟王溥,罢相时父母皆在,人以为荣。今富丞相(弼)入中书时年五十二,太夫人在堂康强,后三年,太夫人薨,有司议赠恤之典,云:“无见任宰相丁忧例。”是岁三月十七日春宴,百司已具,前一夕有旨:“富某母丧在殡,特罢宴。”此事亦前世未有。
三班院所领使臣八千馀人,莅事于外,其罢而在院者,常数百人。每岁乾元节醵钱饭僧进香,合以祝圣寿,谓之“香钱”,判院官常利其余以为餐钱。群牧司领内外坊监使副判官,比他司俸入最优,又岁收粪墼钱颇多,以充公用。故京师谓之语曰:“三班吃香,群牧吃粪”也。
国朝之制,自学士已上赐金带者例不佩鱼。若奉使契丹及馆伴北使则佩,事已复去之。惟两府之臣则赐佩,谓之“重金”。初,太宗尝曰:“玉不离石,犀不离角,可贵者惟金也。”乃创为金銙之制以赐群臣,方团球路以赐两府,御仙花以赐学士以上。今俗谓球路为“笏头”,御仙花为“荔枝”,皆失其本号也。
京师食店卖酸䭑者,皆大出牌榜于通衢,而俚俗昧于字法,转酸从食、䭑从臽。有滑稽子谓人曰:“彼家所卖馂馅,(音俊叨)不知为何物也?”饮食四方异宜,而名号亦随时俗言语不同,至或传者转失其本。汤饼,唐人谓之不托,今俗谓之馎饦矣。晋束皙《饼赋》有馒头、薄持、起溲、牢九之号,惟馒头至今名存,而起溲、牢九,皆莫晓为何物。薄持,荀氏又谓之薄夜,亦莫知何物也。
国朝之制:大宴,枢密使、副不坐,侍立殿上,既而退就御厨赐食,与閤门、引进、四方馆使列坐庑下,亲王一人伴食。每春秋赐衣门谢,则与内诸司使、副班于垂拱殿外廷中,而中书则别班谢于门上。故朝中为之语曰:“厨中赐食,阶下谢衣。”盖枢密使唐制以内臣为之,故常与内诸司使、副为伍。自后唐庄宗用郭崇韬,与宰相分秉朝政,文事出中书,武事出枢密,自此之后,其权渐盛。至今朝遂号为两府,事权进用,禄赐礼遇,与宰相均,惟日趋内朝、侍宴、赐衣等事,尚循唐旧。其任隆辅弼之崇,而杂用内诸司故事,使朝廷制度轻重失序,盖沿革异时,因循不能厘正也。
蔡君谟既为余书《集古录目序》刻石,其字尤精劲,为世所珍,余以鼠须栗尾笔、铜绿笔格、大小龙茶、惠山泉等物为润笔,君谟大笑,以为太清而不俗。后月余,有人遗余以清泉香饼一箧者,君谟闻之叹曰:“香饼来迟,使我润笔独无此一种佳物。”兹又可笑也。清泉,地名,香饼,石炭也,用以焚香,一饼之火,可终日不灭。
梅圣俞以诗知名三十年,终不得一馆职。晚年与修《唐书》,书成未奏而卒,士大夫莫不叹惜。其初受敕修《唐书》,语其妻刁氏曰:“吾之修书,可谓猢狲入布袋矣。”刁氏对曰:“君于仕宦,亦何异鲇鱼上竹竿耶!”闻者皆以为善对。
吕文穆公(蒙正)以宽厚为宰相,太宗尤所眷遇。有一朝士,家藏古鉴,自言能照二百里,欲因公弟献以求知。其弟伺间从容言之,公笑曰:“吾面不过楪子大,安用照二百里?”其弟遂不复敢言。闻者叹服,以谓贤于李卫公均远矣。盖寡好而不为物累者,昔贤之所难也。
华原郡王(允良),燕王子也,性好昼睡,每自旦酣寝,至暮始兴,盥濯栉漱,衣冠而出,燃灯烛治家事,饮食宴乐,达旦而罢,则复寝以终日。无日不如此。由是一宫之人皆昼睡夕兴。允良不甚喜声色,亦不为佗骄恣,惟以夜为昼,亦其性之异,前世所未有也。故观察使刘从广,燕王婿也,尝语余:“燕王好坐木马子,坐则不下,或饥则便就其上饮食,往往乘兴奏乐于前,酣饮终日。”亦其性之异也。
叶子格者,自唐中世以后有之。说者云,因人有姓叶号叶子青者撰此格,因以为名。此说非也。唐人藏书,皆作卷轴,其后有叶子,其制似今策子。凡文字有备检用者,卷轴难数卷舒,故以叶子写之,如吴彩鸾《唐韵》、李郃《彩选》之类是也。骰子格,本备检用,故亦以叶子写之,因以为名尔。唐世士人宴聚,盛行叶子格,五代、国初犹然,后渐废不传。今其格世或有之,而无人知者,惟昔杨大年好之。仲待制(简),大年门下客也,故亦能之。大年又取叶子彩名红鹤、皁鹤者,别演为鹤格。郑宣征(戬)、章郇公(得象)皆大年门下客也,故皆能之。余少时亦有此二格,后失其本,今绝无知者。
治平二年(1065)八月三日,大雨,一夕,都城水深数尺,上降诏责躬求直言,学士草诏,有“大臣惕思天变”之语,上夜批出云:“淫雨为灾,专戒不德。”遽令除去“大臣思变”之言。上之恭己畏天,自励如此。
金橘产于江西,以远难致,都人初不识。明道、景祐初,始与竹子俱至京师。竹子味酸,人不甚喜,后遂不至。而金橘香清味美,置之尊俎间,光彩灼烁,如金弹丸,诚珍果也。都人初亦不甚贵,其后因温成皇后尤好食之,由是价重京师。余世家江西,见吉州人甚惜此果,其欲久留者,则于菉豆中藏之,可经时不变,云橘性热而豆性凉,故能久也。
凡物有相感者,出于自然,非人智虑所及,皆因其旧俗而习知之。今唐、邓间多大柿,其初生涩,坚实如石。凡百十柿以一榠樝置其中,(榅桲亦可)则红熟烂如泥而可食。土人谓之烘柿者,非用火,乃用此尔。淮南人藏监酒蟹,凡一器数十蟹,以皂荚半挺置其中,则可藏经岁不沙。至于薄荷醉猫,死猫引竹之类,皆世俗常知,而翡翠屑金,人气粉犀,此二物则世人未知者。余家有一玉罂,形制甚古而精巧。始得之,梅圣俞以为碧玉。在颍州时尝以示僚属,坐有兵马钤辖邓保吉者,真宗朝老内臣也,识之,曰:“此宝器也,谓之翡翠。”云:“禁中宝物皆藏宜圣库,库中有翡悴盏一只,所以识也。”其后予偶以金环于罂腹信手磨之,金屑纷纷而落,如砚中磨墨,始知翡翠之能屑金也。诸药中犀最难捣,必先镑屑,乃入众药中捣之,众药筛罗已尽,而犀屑独存。余偶见一医僧元达者,解犀为小块子,方一寸半许,以极薄纸裹置于怀中,近肉,以人气蒸之,候气熏蒸浃洽,乘热投臼中急捣,应手如粉,因知人气之能粉犀也。然今医工皆莫有知者。
世俗传讹,惟祠庙之名为甚。今都城西崇化坊显圣寺者,本名蒲池寺,周氏显德中增广之,更名显圣,而俚俗多道其旧名,今转为菩提寺矣。江南有大小孤山,在江水中嶷然独立,而世俗转孤为姑。江侧有一石矶,谓之澎浪矶,遂转为彭郎矶,云:“彭郎者,小姑婿也”。余尝过小孤山,庙像乃一妇人,而敕额为圣母庙,岂止俚俗之缪哉?西京龙门山,夹伊水上,自端门望之如双阙,故谓之阙塞。而山口吸庙,曰阙口庙,余尝见其庙像甚勇,手持一屠刀尖锐,按膝而坐,问之,云:“此乃豁口大王也。”此尤可笑者尔。
唐李肇《国史补序》云:“言报应,叙鬼神,述梦朴,近帷箔,悉去之;纪事实,探物理,辨疑惑,示劝戒,采风俗,助谈笑,则书之。”余之所录,大抵以肇为法,而小异于肇者,不书人之过恶。以谓职非史官,而掩恶扬善者,君子之志也。览者详之。
石曼卿,磊落奇才,知名当世,气貌雄伟,饮酒过人。有刘潜者,亦志义之士也,常与曼卿为酒敌。闻京师沙行王氏新开酒楼,遂往造焉,对饮终日,不交一言,王氏怪其所饮过多,非常人之量,以为异人,稍献肴果,益取好酒,奉之甚谨。二人饮啖自若,慠然不顾,至夕殊无酒色,相揖而去。明日都下喧传,王氏酒楼有二酒仙来饮。久之乃知刘、石也。
附:欧阳修《祭石曼卿文》
维治平四年七月日,具官欧阳修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敭至于太清,以清酌庶羞之奠,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,而吊之以文。曰:
呜呼曼卿!生而为英,死而为灵。其同乎万物生死,而复归于无物者,暂聚之形;不与万物共尽,而卓然其不朽者,后世之名。此自古圣贤,莫不皆然,而著在简册者,昭如日星。
呜呼曼卿!吾不见子久矣,犹能仿佛子之平生。其轩昂磊落,突兀峥嵘,而埋藏于地下者,意其不化为朽壤,而为金玉之精。不然,生长松之千尺,产灵芝而九茎。奈何荒烟野蔓,荆棘纵横,风凄露下,走磷飞萤。但见牧童樵叟,歌吟而上下,与夫惊禽骇兽,悲鸣踯躅而咿嘤。今固如此,更千秋而万岁兮,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?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,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?
呜呼曼卿!盛衰之理,吾固知其如此,而感念畴昔,悲凉凄怆,不觉临风而陨涕者,有愧乎太上之忘情。尚飨!
欧阳修《石曼卿墓表》
曼卿,讳延年,姓石氏。其上世为幽州人。幽州入于契丹,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闲走南归,天子嘉其来,将禄之,不可,乃家于宋州之宋城。父讳补之,官至太常博士。
幽燕俗劲武,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,读书不治章句,独慕古人奇节伟行非常之功,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。自顾不合于时,乃一混以酒,然好剧饮大醉,颓然自放,由是益与时不合。而人之从其游者,皆知爱曼卿落落可奇,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。年四十八,康定二年二月四日,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。
曼卿少举进士,不中。真宗推恩,三举进士皆补奉职。曼卿初不肯就,张文节公素奇之,谓曰:“母老乃择禄邪?”曼卿矍然起就之,迁殿直,久之,改太常寺太祝、知济州金乡县,叹曰:“此亦可以为政也。”县有治声。通判乾宁军,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,服除,通判永静军,皆有能名。充馆阁校勘,累迁大理寺丞,通判海州,还为校理。
庄献明肃太后临朝,曼卿上书,请还政天子。其后太后崩,范讽以言见幸,引尝言太后事者,遽得显官,欲引曼卿,曼卿固止之,乃已。
自契丹通中国,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,遂务休兵养息,天下晏然,内外驰武三十余年,曼卿上书言十事,不报。已而元昊反,西方用兵,始思其言,召见,稍用其说,籍河北、河东、陕西之民,得乡兵数十万。曼卿奉使籍兵河东,还称旨,赐绯衣银鱼,天子方思尽其才,而且病矣。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扦贼者,笑曰:“此得吾粗也。夫不教之兵,勇怯相杂,若怯者见敌而动,则勇者亦牵而溃矣。今或不暇教,不若募其敢行者,则人人皆胜兵也。”
其视世事,蔑若不足为,及听其施设之方,虽精思深虑,不能过也。状貌伟然,喜酒自豪,若不可绳以法度,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,无一悖于理者。遇人无贤愚,皆尽欣欢。及闲而可否天下是非善恶,当其意者无几人。其为文章,劲健称其意气。
有子济、滋。天子闻其丧,官其一子,使禄其家。既卒之三十七日,葬于太清之先茔。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:
呜呼曼卿!宁自混以为高,不少屈以合世,可谓自重之士矣。士之所负者愈大,则其自顾也愈重;自顾愈重,则其合愈难。然欲与共大事,立奇功,非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。古之魁雄之人,未始不负高世之志,故宁或毁身污迹,卒困于无闻,或老且死,而幸一遇,犹克少施于世。若曼卿者,非徒与世难合,而不克所施,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,其命也夫!其可哀也夫!
宋僧文莹《湘山野录》卷下
欧公撰《石曼卿墓表》,苏子美书,邵餗篆额。山东诗僧秘演力干,屡督欧俾速撰。文方成,演以庚二两置食于相蓝南食殿𪚗讫,白欧公写名之日为具,召馆阁诸公观子美书。书毕,演大喜曰:“吾死足矣。”饮散,欧、苏嘱演曰:“镌讫,且未得打。”竟以词翰之妙,演不能却。欧公忽定力院见之,问寺僧曰:“何得?”僧曰:“半千买得。”欧怒,回诟演曰:“吾之文反与庸人半千鬻之,何无识之甚!”演滑稽特精,徐语公曰:“学士已多他三百八十三矣。”欧愈怒曰:“是何?”演曰:“公岂不记作省元时,庸人竞摹新赋,呌于通衢,复更名呼云‘两文来买欧阳省元赋’,今一碑五百,价已多矣。”欧因解颐。徐又语欧曰:“吾友曼卿不幸蚤世,固欲得君之文张其名,与日星相磨;而又穷民售之,颇济其乏,岂非利乎?”公但笑而无说。
(作者:成小秦低息配资官网,1975年毕业于陕西师大外文系;1980年毕业于爱丁堡大学英文系;先后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、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从事翻译及教学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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